我们所积累的“知识”究竟是什么?
它本质上是对已知经验的不断重复、识别和强化。无论是阅读、经验还是所谓的“学习”,头脑都只是在已知的范畴内运动,像一个播放固定录音的留声机。
这种重复过程,恰恰是制造迟钝、不敏感和自我固化的根源。我们就是我们所积累的一切,那个“我”本身就是过去的总和。
那么出路何在?
克里希那穆提认为:不透过语言的标签、记忆的知识和过去的评判,直接“看清事实”。这意味着在每一个当下,将事实(如愤怒、恐惧、麻木)与描述它的语言、解释它的概念分离开来。
不是“我”去分析或改变事实,而是让事实本身在毫无扭曲的觉察之光中呈现、运作并自然消解。
克里希那穆提《生命的注释》
九州出版社
头脑满了,心就空了
——他(智者)精力充沛,据他说四十出头;虽然他面对听众时讲话充满信心,但他仍然相当害羞。他喜爱写诗、能够画油画。几个重要的领导人是他的朋友,他在政治上大有前途,但他选择了别的,满足于隐居在一个边远的山城里。
“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参加你在各地的演讲和讨论,但最近我非常想单独见到你,因为我陷入了僵局。”
——什么样的僵局?
“我好像不能‘突破’。我做了一些禅修,并不是催眠的那种,而是试图觉知我自己的思想等等。在这个过程中我毫无例外总是睡着了。我认为那是因为我太懒,太放松。我禁食,试了各种不同的规定饮食,但是困倦仍然持续着。”
——那是由于懒惰吗,还是其他什么原因?有一种深刻的内在的挫折吗?你的头脑是否被你生活中的事情弄得迟钝、不敏感了?请问,是不是因为没有爱?
“我不知道,先生;我模模糊糊地考虑过这些事,但无法确定什么。可能我被太多好的坏的事情压得透不过气来。”
——你看,我们在心里装满了头脑的东西,我们的头脑就是这样小心地被培养起来的。头脑都被装满了,所以心就空了,而头脑在心计方面变得丰富多彩。这确实会造成不敏感,不是吗?
“我们确实是过度培养头脑。我们崇拜知识,有才智的人受到尊敬,但很少有人像你所说的那样去爱。扪心自问,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否有爱。我不杀生。我喜欢自然。我愿意走入树林,感受它们的安静和优美;我喜欢睡在天空之下。但这些不都意味着我在爱吗?”
——对自然敏感只是爱的部分,但它不是爱,不是吗?温柔和蔼,做好事不求回报是爱的部分;但它不是爱,不是吗?
“那什么是爱呢?”
——爱是所有这些部分,但要多得多。爱的整体不在头脑的测量范围之内;要了解爱的整体,头脑必须倒空所有的占有物,无论它是有价值的还是自我中心的。要问如何倒空头脑,或者如何才能不以自我为中心,就会追求一个方法;对方法的追求是头脑的另一个占有物。
“但是,不经努力就空掉头脑是可能的吗?”
——所有的努力,包括“正确的”和“错误的”,都维系着中心、成就的核心、那个自我。自我所在不是爱。但我们刚才正在谈论头脑的懒散和不敏感。你不是读很多书吗?难道知识不是这种不敏感过程的一部分吗?
“我不是学者,但我读很多书,喜欢在图书馆里浏览。我尊重知识,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认为知识必然会造成不敏感。”
——我们所说的知识是什么意思?我们的生活基本上是重复我们所学的,不是吗?我们可以增加我们的学识,但重复的过程仍在持续,日积月累的习惯在得到强化。除了你所读的、被告知的,或者你所经历的,你还知道什么呢?你现在经历的是你过去的经历塑造的。未来的经历是已经经历过的,只是更大或有所变化,因此这个重复的过程仍然被维系着。重复好的或者坏的、有价值的或者琐碎的,显然会产生不敏感,因为头脑只是在已知的范围内运动。这难道不是你的头脑变得迟钝的原因吗?
“但我不能扔掉我所知的、作为知识所积累的。”
——你就是知识,你就是你所积累的东西;你是录音机,只重复录在上面的东西;你是社会和文化的歌曲、噪音、闲谈。抛开所有这些喋喋不休的声音,有没有一个不受污染的“你”?这个自我中心现在急着要把自己从它积累的事物中解放出来;但解放自己的努力仍然是积累过程的一部分。你播放新的录音、新的内容,但你的头脑仍然是迟钝的、不敏感的。
“我完全明白了,你把我头脑的状态描述得非常清楚。在我那个时代,我学习了各种思想意识的术语,包括宗教的和政治的;但就像你指出的,我的头脑本质上还是老样子。我现在非常清楚地觉察到这一点;我也觉察到这整个过程使头脑肤浅地警醒、聪明、外在地圆通,但表面之下仍然是旧的自我中心、那个‘我’。”
——你是作为一个事实觉察到这些,还是通过他人的描述来了解的?如果它不是你自己的发现,不是你为你自己发现的东西,那么它仍然只是语言,不是重要的事实。
“我不太明白,先生,请慢一点儿,再解释一遍。”
——你是知道什么,还是你只是认出了它?认出是一个联系、记忆的过程,它是知识。这是对的,不是吗?
“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。我知道那只鸟是鹦鹉只是因为我是这样被告知的。通过联系、记忆——那都是知识——有一个识别的过程,然后我说:‘它是一只鹦鹉。’”
——“鹦鹉”这个词阻碍你去看那只鸟,那个飞翔的动物。我们几乎从来不去看事实,而是看代表那个事实的语言和符号。事实在后退,那个语言、符号变成最重要的。现在,你能看着事实,不管它可能是什么,而不把它和语言符号连接起来吗?
“对我来说,洞察事实和觉知语言所代表的事实,在头脑中是同时发生的。”
——头脑可以把事实和语言区分开来吗?
“我想不能。”
——可能我们把这个问题搞得太复杂了。那个客体被叫做树;语言和客体是两个分裂的东西,不是吗?
“实际上是这样的;但是就像你说的,我们总是透过语言看客体。”
——你可以把语言和客体分开吗?“爱”这个词不是那种感情,不是爱的事实。
“但是一定程度上,语言也是一个事实,不是吗?”
——一定程度上是。语言的存在是为了交流,也是为了记忆,在头脑中固定一个飞逝的经验、一种思想、一种感情;因此头脑本身就是语言、经验,它是快乐或痛苦、好的或坏的各方面事实的记忆。这整个过程发生在时间的领域、已知的领域里;任何在那个领域之内的革命都根本不是革命,而只是过去的一种变形。
“如果我正确地理解了你的意思,那你就是在说,由于传统的或者重复的思考,我使自己的头脑变得迟钝、昏睡、不敏感,自我约束也是传统或重复思考的一部分。要结束重复的过程,留声机似的录音——也就是自我——必须被打破;它只有通过看清事实才能被打破,而不是通过努力。你说,努力只是给录音机上了发条,这样是没有希望的。然后呢?”
——看清事实,那个真实存在,让事实起作用;你不要去运转事实——那个重复机械主义的“你”,以及它的观念、判断和知识。
“我会试试,”他热切地说。
——去尝试只是给重复机械主义加油,而不是结束它。
“先生,你正在拿走一个人的一切,什么也没有剩下来。但那可能就是新的事物。”
——是的。


